我近兩年回家，都是在晚上，開車穿越茫茫夜色，抵家時通常已近凌晨。待一覺酣睡到晌午，才察覺到四下風景大不相同，寒假生活已經開始。
  假期的節奏總是緩慢的。早上，睡到自然醒后，像樹懶一樣動作緩慢地伸展肢體，穿衣洗漱，再吃一頓早餐與中餐合并的早中飯。下午，我習慣窩在家里看書或者出門散步，來打發閑暇時光。
  在家的大多數時間里，我喜歡循著往日的足跡，把以前走過的地方再走一遍。整個寒假，雖然天氣晴朗的日子屈指可數，但即使是陰冷天氣，我依然樂于在荒草蔓延的田野里漫步，從蒼茫大地中探尋許多趣味。土坡旁，一叢叢蘆葦根根直立。我透過縫隙看向天空，翻飛的雜絮像極了深冬飄落的鵝毛大雪。池塘里，一陣北風吹過， 水面泛起層層漣漪， 許久之后才會恢復平靜。樹梢上，偶爾飛來一兩只小鳥， 在枝頭來回穿梭…… 我趕快按下快門， 將這一切記錄下來。
  艷陽當空的好天氣里，我最喜歡去平靜寬闊的湖邊看日落。湖岸邊有一條馬路，陪伴我度過許多年少時光。那時，我常常在周日的傍晚時分，沿著湖邊走去學校。夏日里，黑夜來得晚，傍晚的陽光依舊熾烈， 灑在湖面波光粼粼， 光落在眼睛里讓人無法直視。越過湖面，向遠處眺望，太陽猶如鳳冠一般架在山頭上，光彩奪目。冬日里，陽光自然柔和許多，有時候，遠處山巒云煙氤氳，生出朦朧夢幻的美感。晚霞、山川、湖泊、倒影，偶爾還有橫空飛出的大雁，都能把我的心熨帖得極其溫柔。曾經背過的詩句也會一股腦地涌上來：“ 一道殘陽鋪水中，半江瑟瑟半江紅”“ 料峭春風吹酒醒，微冷，山頭斜照卻相迎”“ 山映斜陽天接水， 芳草無情，更在斜陽外” …… 那些古遠的詩意與眼前的景象兩相映襯，讓人瞬間對詩人的心境了然于心。
  家里的夜晚也讓我記憶猶新。與上海不同，家鄉的道路兩旁沒有路燈。入夜之后，四下里一片漆黑，抬頭便可以看到滿天的繁星。往年回家，我常常央求父母在晚飯過后陪我到外面散步。今年因為事多人忙，少有這樣的時光。但是每每夜間在外，我還是會忍不住抬頭仰望星空，心里默默嘆一聲：“真美。”
  轉眼間，假期就要結束了。回顧這一個月的心緒變化，我發現有個十分規律的現象。起初的一個禮拜，以休息為主，我常常覺得日子過得飛快。接著的十日，我開始一一回味故鄉的風物，掂量起過去歲月的份量。這十天過后，我便時常與家人因大大小小的矛盾拌嘴。然而，等到真正臨別時，心中又會生出強烈的不舍。
  回想起以前，臨行的傍晚跟外婆告別時，昏黃的陽光透過門前雜亂的樹叢直射進老屋。我從屋里走到門口，外婆反復叮囑：“記得常打電話回來啊，見不到你，聽一聽聲音也是好的！”如今，夕陽依舊，家門口也還是那樣，唯有那塊菜園因主人移居鎮上已經荒廢。
  以往，我離開家的時候總是臨近正月十五。夜晚抬頭時，常會望見一輪圓月，仿佛在告訴我記得常回來與家人團圓。
  今年，因工作關系，剛過完正月初十我就離開家了。彼時，月亮還沒有那么圓。不過，它終究會圓的，只不過那時，我已在他鄉。
  （作者為理學院教師）